◎魏鵬

母親在世時，是每年都要請客的。每年春節(jié)里，母親都把請客當作頭等大事。年底歲初，母親只重視歲末的除夕和新年的初一，初一一過，請客的日子就拉開了序幕。從大年初二開始，整個正月，都是請客的日子。

母親請的客人，不是當官掌權(quán)的，也不是有錢有勢的。母親請的都是村莊里的普通人。要是非要找出不普通的地方，那便是從外村嫁到了俺們村上，也就是被稱為新娘子的人。

母親在購買年貨時，就在心里想著請客時的宴席了。喝啥樣酒？吃啥樣的菜？母親總要反反復(fù)復(fù)地盤算，直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時，母親才算滿意。買菜時，哪些菜需要多買，哪些需要少買，哪些菜是自家園地里有的，哪些需要趕到年前去集市上購買的，什么菜可用什么菜來代替，母親都心中有數(shù)，量力而為，做到既節(jié)省節(jié)儉，又豐盛實惠。

除夕里，全家人圍在一起，等著母親上好酒好菜，而母親總要告訴我們，哪些菜可以多吃些，哪些菜需要省著吃，說是請客時要算盤子算碗的。記得我和姐姐們都愛吃豬耳朵，吃到嘴里爽而不膩，又脆又香，吃了還想吃，都不肯停下筷子。母親卻吃得很少，甚至不肯動筷，只是說：“不多了，不多了，還要留著請客呢！”是的，每年春節(jié)，母親都要把好吃好喝的留著招待客人。

村上的新娘子，每年都有，少時兩三個，多時六七個。母親先自己把請客的日子說出來，比如說是正月初二吧，但往往定不下來。她去給新娘子一說，新娘子就會掰著指頭告訴母親，初二大娘家里請，初三四嬸家里請，初四還要回娘家，初五四娘家里接著請……有時要排到元宵節(jié)以后。一旦定下了請客的日子，母親就左鄰右舍地宣傳，仿佛怕這一天被誰搶去了似的。若是元宵節(jié)之后還請不到新娘子，母親就會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道：“菜好辦，客難請啊！”來年正月，不，甚至是在臘月里，母親就把請客的日子定了下來。

請客的日子定了下來之后，我們就天天等，夜夜盼，有時做夢都能做到母親請客。母親請來了新娘子，全家都是歡天喜地的，大人小孩圍著新娘子，一天都看不夠，說不完。

這一天，母親給新娘子準備了三頓飯。早飯往往和大年初一一樣，吃的是餃子；中午比較豐盛，有酒有菜，六盤六碗，年景好時，就八盤八碗，十盤十碗也是有過的；晚飯就簡單多了，常常是不了了之。其實，新娘子喝酒吃菜吃飯都是假的，大多數(shù)的飯菜都讓自家人吃了。我想，她們怕是太注意自己的吃相了，怕我們笑話，不肯多吃。也許還有其他原因，比如說肚子里有娃娃了，就吃不了多少；有的是因為天天吃請，吃膩了，怎么還能吃得下去呢？到吃晚飯時，新娘子說什么也不愿再吃了，就找出種種理由，早早地回家去了。

這些新娘子是有福的。她們剛嫁過來時，整日里羞羞答答的，見人就臉紅，連話都不敢講，還像個大姑娘。但在正月里，她們天天接受宴請，吃了東家吃西家，吃了南家吃北家，很少在自己家里吃飯。一個正月下來，她們幾乎吃遍了全村，見了村上大人孩子都能叫出名字，串門時也愛說說笑笑，嘻嘻哈哈，沒有絲毫的拘束，仿佛在娘家里一樣。

母親的一生，沒有享過幾天清福，天時地利都輪不到她。但要說人和，全村人都要豎起大拇指嘖嘖地稱贊。那是母親的人品人格決定的，這只要從母親請客就能體會得到。

母親辭世已經(jīng)多年了。多年來，我一直在城里打拼，連春節(jié)也很少回家過年。今冬回到了老家，又話及母親請客的情景，那音容笑貌仿佛還在昨天。問大姐村里現(xiàn)在的春節(jié)還請不請新娘子？大姐告訴我：“如今村里家家都是高墻大院，各家吃各家的飯，各人種各人的田，也像城里人似的，相互間很少往來了。誰還請誰呀！”

我聽后，好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