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華

/ 魚通人與羌族 /

近年來，我們在魚通調查時，常聽到“魚通人是羌族”“魚通人來自于羌族”“魚通人是羌族與藏族的融合”的一些說法。郭建勛在魚通調查時也遇到過類似的說法，并在其出版的《互動與分區(qū)——川西魚通人的信仰、儀式與象的序》一書中發(fā)表了多份口碑材料。

魚通人真是羌族或源于羌族嗎？

我們認為魚通人可能與岷江流域的羌族具有某種關系，但將魚通人視為羌族或源自于羌族的說法是缺乏依據(jù)的，是錯誤的。

其一，20世紀90年代，我們就開始對魚通人進行調查。2002年，四川民族學院（原康定民族師專）還同四川大學以及日本的東京外國語大學、愛知大學、武藏野美術大學的學者組成聯(lián)合調查組，對魚通人進行過一次詳細考查。在此次及其以前的歷次考察中,我們采訪過許多魚通人，其中包括有魚通公嘛。我們沒有在魚通人口中聽到過一例將魚通人視為羌族或源自羌族的說法。但在2010年后，當我們再次進入魚通時,則在魚通人口中開始聽到有魚通人是羌族或源自羌族的說法。這就是說，魚通人是羌族或源自羌族的說法是近年來才有的事。換句話說，在此之前的魚通人并不知道自己是羌族或源自羌族；或者是說他們在此之前忘記了自己是羌族或源自羌族的歷史，是近些年來才知道或者恢復的記憶。常識告訴我們，一個民族整體記憶先消失再恢復的解釋顯然不能令人信服，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有外人告訴了他們，使他們知道了自己以前所不知道的歷史。我們在調查中就曾專門采訪過一些魚通老人：“你們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羌族的？”他們的回答幾乎都是“聽某某說的”。因此，我們認為魚通人本不知道自己是羌族或源自羌族，很有可能是他們中的一些人發(fā)現(xiàn)了魚通文化與岷江流域的羌族文化之間具有某些相似性特征，或是從一些學者那里聽到過關于魚通人與古羌人關系的討論，從而誤以為自己是羌族或源自羌族，并在他們的傳播下,使更多的魚通人都“知道”了。

其二，據(jù)我們的考察，魚通文化與岷江流域的羌族文化之間確實具有一些文化上的相似性。為此，我們曾做過一次試驗，試圖考察魚通人與岷江流域羌族的關系。當時，我們將一位土生土長的魚通人請到阿壩州汶川縣，并在當時的阿壩師專校內(nèi)，聘請阿壩師專羌語教師將魚通話和羌族話進行比較。當時測試的結論是同源詞比例較低，不屬于同一種語言。既然不屬于同一種語言，那把他們視為同一民族顯然是不妥的。

第三，羌人和羌族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羌人也稱古羌人，是古代人們對居住在我國西部的游牧部落的總稱。而羌族則是一個現(xiàn)代民族概念，是對分布在四川省阿壩州茂縣、汶川、松潘、黑水等縣以及綿陽市的北川羌族自治縣等地方自稱“爾瑪”或“爾咩”的民族的統(tǒng)稱。目前，學術界已基本形成了一個共識：羌族和包括魚通人在內(nèi)的西南地區(qū)的許多少數(shù)民族，都與古羌人有一定的淵源關系。但這僅僅是一種同源關系，而非同質關系。部分魚通人將自己看著是羌族或源自羌族，很大程度上是將古羌人誤解為羌族，混淆了兩個概念。

/ 魚通與“戈基”人 /

目前，學術界關于魚通人族源的認識尚不一致，我們比較傾向于“貴川部落”一說。但根據(jù)我們在調查中的發(fā)現(xiàn)，貴川部落可能還不是魚通人最早的族源。現(xiàn)就將我們所發(fā)現(xiàn)的一些蛛絲馬跡及其以此為依據(jù)所作的思考分享如下。

我們最早發(fā)現(xiàn)并提出這一問題是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當時，我們通過對魚通人的考察，發(fā)表了一篇名為《“孤島”上的魚通人》的文章，提出了魚通人可能與羌族史詩《羌戈大戰(zhàn)》中記錄的“戈基”人具有淵源關系的推測。根據(jù)魚通楊公嘛的解釋，“貴羌”一詞指的是“從上面下來的人”?！霸隰~通人的觀念中，‘上面‘一詞除了是對具體方位進行指示外，還有北方為上，南方為下，河流的上游為上，下游為下等含義。如果把‘從上面下來的人’理解為是魚通人對自己族源的一種暗示，那么岷江上游地區(qū)正是在魚通的‘上面’”。魚通人的住房、服飾、飲食等文化特征與現(xiàn)存岷江流域的羌族有一定的相似性。生活在岷江流域的羌族說他們的祖先中，曾有一支人走失散了，以后再無音訊。從他們所講的走失方向來看，這支人就應該在魚通一帶。

如果這一分析成立的話，戈基人中的一部分很有可能逃到了大渡河峽谷里，融入當?shù)兀蔀榱恕百F瓊”部落的一部分，因此對魚通文化產(chǎn)生了一定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