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中馳

晚秋的底色是素凈的，冷風(fēng)四溢，輕寒如煙，在曠野，蘆花立于岸邊，如精靈，倜儻風(fēng)雅。灘涂岸邊，清風(fēng)搖晃，蘆花最深處，浪靜風(fēng)恬，細(xì)節(jié)疏莖罩秋煙。

夏日的蘆葦茂盛，淺灘的蘆葦根上，龍蝦側(cè)爬在桿上，露出緋紅色的蝦殼，我和小伙伴們悄悄地守候，輕輕地用網(wǎng)兜兜住小蝦，一個下午便有頗豐的戰(zhàn)績。蘆葦叢中有很多鳥巢，多是水鳥的窩，掏鳥蛋也是兒時一大歡事，裝在袋中的鳥蛋最終不知丟在哪里，但尋找的過程讓人興奮不已。只是兒時不知生命的可貴，只圖一時歡愉，就像不知這蘆葦?shù)某聊?、清美一樣?/p>

宋人王十朋說：“蘆花兩岸風(fēng)蕭瑟，渺渺煙波浸秋日?！鼻镲L(fēng)起，蘆花白，四野八荒，淺黃的蘆花勾勒出了蒼茫的醉美，飽滿豐碩，在蕭寂空曠中堅(jiān)守溫暖的底色，如旗幟般浪涌。

喜愛蘆花，柔軟似棉，但骨子里又蓄滿了滄桑與蓬勃。“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xiàng)羽，不肯過江東。”項(xiàng)羽在江畔，蘆花飄蕩，凄美至極，英雄陌路，收盡了歷史的苦痛。李清照何嘗不是，獨(dú)自飄零，如蘆花，孤寂純潔，飄搖傲立。汨羅江邊，蘆花蓬勃生長，浩蕩飛揚(yáng)，披發(fā)悲壯的屈原，仰天長問，離騷曲奔涌胸襟，為民難，思君憂，縱身大江，詩人精神永存。蘆花仰天，溫煦和睦，獨(dú)守江天，心存暖意，世間便不清涼空寂。

滿川霜月浸蘆花。蘆花天生為詩意而生，它只適合安靜地待在詩中，秋煙迷離，透過層層水色光影，落入眼眸。碧天如水，寒云西風(fēng)，腳踩霜跡，只為滿目蘆花清月。芊芊蘆花，無拘無束，倩影玉立，為水月而生，攀水逐月與白云纏綿，如詩如畫，蓬勃著生命無垠的悠遠(yuǎn)。

蘆花是通人性的，和村莊廝守，與村民為伴，蘆葦桿扎籬笆墻，鋪房笆，進(jìn)院入室，與人們溫暖相親。每年秋天，手巧的母親都會給家人作何蓬松暖人的蘆花枕頭，我?guī)退商J花，一渠蕩的蘆花呀，想著自己會飛，在軟綿綿的蘆花上撒歡，累了，美美地睡上一覺。采擷一籃的蘆花，被母親縫制在布袋里，枕在頭下，輕巧柔順，一整夜都是溫暖寧靜的夢鄉(xiāng)。

那幾日來了興致，在河邊剪下幾枝蘆花插在花瓶中，家瞬間變得寧靜幽遠(yuǎn)了許多。懵懂的女兒問我這是什么？我告訴她這是蘆花。她不解，為什么蘆花不香，一點(diǎn)都沒有花的樣子，不漂亮。的確，蘆花能叫花嗎？它沒有牡丹的芬芳，沒有玫瑰花的嬌艷欲滴，可從古至今，人們還是執(zhí)意地喚它為花。它是“江清日暖蘆花轉(zhuǎn)”的恬淡，在微涼秋風(fēng)里，傾頹全身的色彩，素衣，靜心，淺吟綻放；是“蘆花千頂水微?！钡拇髿膺|闊，秋色滿江，恍似游仙夢，絕色蘆花揉碎如煙往事。蘆花是一抹明亮的喜悅，少了孤傲，少了繁雜，少了紛鬧，枝頭掛滿了光陰的平和與四野的靜謐。

平沙矮樹，溪煙荒岸，晚秋的大地，平和，靜氣橫生。清瘦的蘆葦，近水而立，一片片，旺極而生，微風(fēng)拂過，天地間，盡是蘆花搖曳的身影，齊整劃一，堤草蘆花萬里秋，宛如畫境，簡單地美，平靜地喜，是不爭的深情與千年的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