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風(fēng)物

◎章銅勝

從小區(qū)西面的側(cè)門出去，馬路對面有一條小巷，巷子約莫五、六十米長，三米來寬，兩邊是沿街的店鋪。我不喜歡逛街，平時很少從那兒走。從巷子里經(jīng)過的時候，多半是清晨店鋪還未開門經(jīng)營，或是在夜晚店家已經(jīng)關(guān)門停業(yè)以后。此時，巷子里空無行人，路面也清掃得干干凈凈，也算是鬧市之中難得的清靜之處。鬧中取靜，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這段時間，巷口路上的香樟樹開花了，一樹的香樟花，沿街歡歡喜喜地開著。白天時，覺不出怎樣的好，到了夜晚，拐進巷子里，才能注意到一股好聞的花香就在身邊，淡淡的，卻也是無法躲避的花香。起初，并沒有想到那是香樟的花香，在巷子里找了找，除了有人放在店門前的幾盆綠植外，實在找不到一株正在開花的植物。來到巷口，站在巷口的兩只石獅旁邊，感覺花香濃了些，一抬頭，便看見路燈光影里正在開花的香樟樹，大概是路上香樟樹的花香跑進了巷子里，趁著沒人的時候，在那兒溜達吧。

香樟樹開花時，如果不急于趕時間，經(jīng)過那條巷子時，我會刻意走得慢一點，像是在踱步，有時也會走過去，再走回來。巷子里的花香似乎要淡一些，但好像離我更近一些，像是浮在鼻翼的兩側(cè)，我走著，香樟樹的花香好像也在跟著我走一樣。站在路邊的香樟樹下時，花香像是從樹上落下來般，如花香雨，絲絲縷縷地落在頭發(fā)上、臉上、肩上，落了滿身。不知道在一棵開花的香樟樹下站久些，自己會不會也是一身花香。

香樟花開的時候，經(jīng)過那條巷子的次數(shù)明顯多了起來，可我發(fā)現(xiàn)巷子還沒有自己的名字，這多少是件讓人覺得遺憾的事情。細一想，沒有名字也好，如果讓我來給它命名的話，不如就叫它“香樟巷”吧。如此想來，心里便開心了些，不管別人怎樣稱呼它，這條小巷是屬于我的，是我的“香樟巷”。

我一直是喜歡香樟樹的。以前讀廢名的文章，看到他寫家鄉(xiāng)山上的大香樟樹時，就特別神往。后來，他家祖墳山上的那棵大香樟樹被人砍伐了，他覺得痛心，心里對砍伐者是痛恨的。我雖然不會恨砍伐都，但對一棵大香樟樹的被毀還是有些遺憾。我在家鄉(xiāng)沒有見過古老而高大的香樟樹，家鄉(xiāng)栽植香樟樹的歷史不算太長，大概是從城市建設(shè)加快以后的事情，也不過二三十年的時間。十年可以樹木，卻難以長出那樣老的一棵香樟樹來。有古樹的地方，便是有風(fēng)景和故事的地方，那是活的歷史和可見的傳承。我喜歡皖南的徽州，除了徽州的文化和建筑之外，隨處可見的古樹名木，可能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吧。

第一次喜歡上香樟的味道，可能是在暮春的某個黃昏。其時，香樟葉子落了，環(huán)衛(wèi)工人將落葉掃攏，曬干后，就在離路不遠的湖邊點燃了。我下班回家，正經(jīng)過那兒，香樟樹葉燃燒時發(fā)出的藍藍的煙彌漫開來，有一股好聞的香味。平時，我是不太討厭野燒的草香的，這可能和我長期在鄉(xiāng)村生活有關(guān)。秋天鄉(xiāng)村的田野里，會燒一些野草的草皮，做為灰肥，那是種午季作物，如油菜之類最好的肥料。在香樟樹葉燃燒的香味里，還有香樟樹開花時的花香。一種是干爽的煙香，一種是有些濕潤的花香，兩種源于同一種植物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那樣的奇妙，我總覺得那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此后，便留意香樟的香味了。

一種氣味一旦在人的意識中留存下來，就會分外留意，也分外敏感起來。香樟樹的香味，對于我來說，便是這樣的一種味道，它常被發(fā)現(xiàn)，也常會作為一種用來比較其它味道的參照，比如說某某花，比香樟花要濃一些、沖一點、淡一些，如此種種。這種比較沒有什么意義，卻有許多樂趣，也會形成一些自己喜歡的表達方式，雖然不一定會被多數(shù)人所接受，可我愿意沉浸在自己對一些植物味道的判斷中，形成自己的一種評判方式。這是香樟的味道所形成的一條記憶的巷道，是我的另一個“香樟小巷”，它是一己的，也是可以與人分享的一種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