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子

達瓦拉姆卻走了過來，在我身旁坐下。格桑拉姆笑了，說：“對，這才對。讓姐姐們看看，嚯嚯，好漂亮的一對。喂喂，你們坐在一起了，臉還紅什么呀！”

坎珠拉姆拉拉她的衣袖，說：“我們走吧，別打擾人家了?！?/span>

她倆往回走去。格桑拉姆回頭看看我倆，臉上燦然一笑，忍不住唱了起來。她的嗓音好極了，像廣播里唱出來的一樣。

我的“噶依”花木碗，

去年還在“噶依”地方，

今年送到情人手中，

別人說碗兒已打破，

我不放心去看了看，

別說打破，連縫兒都不見……

達瓦拉姆說：“格桑拉姆就想當(dāng)歌唱家，臺上一站，就把美麗的歌聲送給了每一個人。曾經(jīng)有個部隊文工團想招她，可她爸不同意。她爸是遠(yuǎn)近有名的泥塑家，她的兩個哥哥也是泥塑家，曾經(jīng)給好多寺院塑過佛像。縣府大院里的那尊巨大的主席像就是她爸和兩個哥哥塑的。她爸要她學(xué)泥塑，說那是造福今生，積德來世的技藝?！?/span>

我感慨說：“真想不到。格桑拉姆如是漢人，生活在漢地，肯定是人人追求和羨慕的才女了?！?/span>

達瓦拉姆說：“她才不讓別人追呢！她心中只有苗二?！?/span>

苗二是派到牧區(qū)整社去了的那個男知青，村里人天天都在議論他，個子高高的，人很英俊，籃球打得棒極了。

我想起了什么，笑出了聲來，說：“苗二在這里的話，敢不敢?guī)Ц裆＠枫@樹林？”

達瓦拉姆又捂住嘴笑，沒回答我。她不回答，其實就是告訴了我，苗二曾經(jīng)摟著格桑拉姆鉆過樹林。

天更冷了，張開嘴似乎就能嘗到霜粉的味道。已沒多少柴塊添加到火堆中了，火苗子也衰弱了下來，吐出的火光藍幽幽的，讓人背脊發(fā)涼。

我站起來，說：“我們回家吧，明天還要出工?！?/span>

她捶著腿，說：“腿都凍僵了?！?/span>

我拉著她往回走。從溫泉回來后，我面對她已沒有多少拘謹(jǐn)了。我心中只有渴望，只有很深沉的，我也說不清或不敢說出來的東西。

后來，很多年過去了，我才在內(nèi)心深處埋怨和自責(zé)。與她在一起時，我從不敢說出那個字：愛。

我只對她說：“你的手心怎么那么冷，像捏著一團雪樣的。”

她說：“你的手很燙?！?/span>

我們走到地頭的路邊上。樹林深處的人才一對一對地回來了，往火中添了些柴禾，火又旺起來，把漸漸濃厚的夜霧趕到了天邊。他們坐在火旁打鬧了一會兒，又跳了起來。

我捏了下她的手，說：“他們不累？哪來的那么旺盛的精力？

她笑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越是農(nóng)忙時，他們跳得越有勁，常常要跳個通霄，才回家打個盹，喝碗茶，出工干活照樣有勁?！?/span>

我說：“讓我這樣，肯定會累死的。”

達瓦拉姆捂住嘴笑了一聲，說：“如果和你最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呢？”

我不好回答，因為我的確疲憊極了，張大嘴對著隨風(fēng)滾動的夜霧，美美地打了個哈欠。

我們朝寨里走去時，背后是愉快而喧鬧的歌聲。他們唱一句，達瓦拉姆就給我翻譯一句。我記熟了，拉著達瓦拉姆的手唱起來：

我和情人的誓言，

已經(jīng)刻在石上，

哪怕三年大雨，

誓言不會消失……

這歌是種子，播進這片晚霜濕潤的土地，肯定會萌發(fā)出世上最動人的芽。

公式

第二天，隊長叫我去播種，那是比敲土塊輕松得多的活?？隙ㄊ前⒏掳盐沂终拼蚱鹆搜莸氖赂嬖V了隊長，才給我換了工。

其實，過了一夜，我的手心除了有些火燎過似的燙，已不怎么痛了。

社員們大多用圍裙著兜著青稞種子，踩著翻耕后平整了的土壤，左邊一把右邊一把成扇形地撒播。我沒有圍裙，只好端個大銅盆，和他們一樣把種子撒成均勻的扇形。早晨的風(fēng)有股甜香味，那是地邊、樹枝初生的青草和嫩芽的味。撒種的人都很認(rèn)真，默默地撒播，整齊地朝前推進，沒有誰說笑和打鬧，也沒有誰領(lǐng)唱歌謠。大群大群的鳥跟在我們后面，幾個孩子揮著樹枝把鳥趕跑了，一眨眼又云似的撲了下來。

我真擔(dān)心，那些貪吃的麻雀野鴿們會把我們播下的種子啄食個干干凈凈。旁邊的玉珍阿姨叫別擔(dān)心，種子播下后，大多鉆進了土里，鳥是啄不干凈的。她還悄悄對我說，鳥是幫菩薩來收供品的，有鳥吃，今年才有好收成。

到了地頭，隊長多吉站在那里，一笑滿臉的深溝。他望著我，說：“手還痛不痛？”我把手給他看，他吸了口氣，說：“勞動多了，結(jié)了老繭，手就不會再痛了?！?/span>

往回撒時，他在我的盆中抓了一大把，邊撒邊說：“今天，你的伴兒要回來了。”我問：“誰是我的伴兒？”他說：“稀里巴（知青），和你一樣的。苗二和甲嘎，他們整社完了，今天回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