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塔之下

  ◎牟子

   格桑曲珍十六歲。 站在這一片河灘上，香根活佛告訴她，“孩子，現(xiàn)在是該你露面的時候了，你是霍爾家的后代，真正的土司后代，你的身上流淌著霍爾家族的血液，你是霍爾家唯一合法的繼承人，是鷹就要站在山巖上，是土司的后代就要坐在虎皮交椅上。”

   曲珍看著這位霍爾家的長輩睜大眼睛問：“活佛，我真的要作土司了嗎？”

   香根說：“是的，你真要作土司了?！?/span>

   “就憑著你的一句話？”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活佛，知道他在這里是至高無上的神權代表。

   “也許是我的一句話，也許并不止我的一句話。”活佛看著曲珍，覺得她還是一個孩子。

   “這樣的大事需要我的一句話，當然，要干成這樣的大事還需要許多人的幫助，比如霍爾家的頭人，還有許許多多的百姓。你要永遠記住，這一切都來之不易，由于這個位置的失去，霍爾家付出了許多的代價和時間。十六年，你知道嗎？十六年就是一個孩子長到成年的時候。十六年一頭奶牛生下小牛，大牛生小牛，小牛再生小牛，你能算得出會生出多少牛來嗎？十六年霍爾家牛場上有多少牛被那位魔鬼土婦給揮霍了。孩子，坐上土司位置，一定要象雪山坐在草原上一樣，坐牢。”

   “活佛，你覺得土司這個位置很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它對一個土司太重要了，位置就象虎皮，老虎要是沒有了那張皮，它就不再是老虎，只能算一條狗，因為誰也不會怕它；就象孔雀身上的羽毛一樣，那樣眩目耀眼，拔掉了他身上的毛，它就不如野雞，誰也不會尊重它。你一定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她看著活佛默默點著頭。

   作土司原來也很簡單。那天她同活佛站在這兩條河流交匯的草地上的時候，人們成群地向他們涌來，一切顯得非常亂，霍爾家的百姓們吶喊著，揮舞著手里的武器，有的騎著馬，有的是奔跑著來。

   最前面的是甘孜寺的喇嘛，他們簡直就是一群無所偎懼的開路先鋒。

   香根活佛在千百人面前念了老土司的遺囑，還把那一塊標志霍爾家后裔的“金絲梅朵”給格桑曲珍戴在脖子上，他說：“草原上的烏云已經(jīng)散開了，竊取霍爾家大權的妖魔已被上天懲治，霍爾家十六年的劫難已經(jīng)過去，太陽重新照亮了康北草原，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作惡多端的土婦下了地獄，我們不能讓他的弟弟再來統(tǒng)治我們這塊美麗富饒的土地。百姓們！走吧，把你們年輕的女土司，霍爾家真正的繼承人送回官寨去，只有她的血管里才流淌著霍爾土司家族的血液?！?/span>

   人們吶喊著，象一股沒有羈縻的洪流，嗡嗡轟轟，亂七糟八，然而卻勢不可擋地簇擁著她朝土司官寨走去。那一個妄圖在他姐姐去世后繼續(xù)竊取霍爾家大權的土婦的弟弟嚇得躲藏到了土婦的床下，人們把他拖了出來，一陣亂刀結(jié)束了他的性命。

   香根活佛帶著她坐上了霍爾土司的那一把虎皮交椅，頭人和百姓在她面前跪了下去，這意味著從此以后她就是康北這片土地上至高無上的主人。

   成功就是這么容易嗎？

   不，這看似容易的成功背后曾有過許多的苦難和漫長的等待，有的甚至是巨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出生時被追殺的事，盡管這些事都是后來聽香根活佛講的，可想起來還是令人不寒而栗。

   那是她父親當土司的時候。她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她還在母親肚子里的時候，他的父親——上一代霍爾土司去世了。她的母親不是土司的正配夫人，只是土司太太的一個丫頭。這丫頭長得太漂亮，太漂亮的女人常常是土司們獵取的對象，丫頭們是不會反抗的，因為一個能讓土司看上的女人是不一般的女人，丫頭們會因此感到滿足和自豪。土司還真的喜歡上了這個丫頭，她同這丫頭幽會的日子太多，美麗的丫頭竟然給老土司懷上了孩子。這是土司太太所不能容忍的，她可以容忍老土司跟任何一個女人在一起睡覺，卻不能容忍老土司跟任何一個女人有孩子。老土司跟她多年，她沒有能夠給土司懷上一個孩子，而老土司跟丫頭玩耍兒卻玩出了種子。這首先使這位并不算老的土司太太心里不平衡，接著是對未來權利分配的不滿，因為這丫頭肚子里的小種子就是未來土司的接班人。

   老土司太寵愛這丫頭肚子里的種子。正當土司太太為難的時候，老土司突然暴病身亡。老土司過世后，土司太太接替了他的位置，人們稱她土婦，實際上也就是女土司，在坐上土司寶座的同時她宣布丫頭肚子里的孩子是管家的，于是管家和丫頭被驅(qū)逐出了土司官寨，她暗地派人去殺掉管家和丫頭，當然主要是要殺掉丫頭肚子里的孩子，管家算是首先莫名其妙的作了刀下鬼。

   被趕出門的丫頭躺在這兩江相匯的草地上的一頂破帳房里，快要生產(chǎn)了，殺手走到了帳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