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書

先生我們回村后，我又每天和森林朝夕相處了。

聽村里老人講，小板場村，原是森林。后來，人們在森林里開辟出了土地。不過，土地的數(shù)量小于森林。村子的后方、左方、右方，都是森林。森林蜿蜒伸展，與二郎山連為一體。而森林里，并不僅僅只有樹。

還記得，森林，在孩子的眼里，是神秘的。森林里的光線，不是一覽無余的光燦燦的，而是經樹葉投射的，斑駁的。有時，還是陰暗的。折疊變形的光線，讓森林愈發(fā)幽暗深遠。一陣風吹過，森林發(fā)出流水似的潺潺聲，仿佛在呼喚著孩子們進入它的世界。

孩子們相信，森林的深處，一定有不可思議的事物。每個孩子都會到森林里尋找寶藏。有時，他們會遇見蛇，有時，他們會碰到馬蜂，有時，他們會看見野雞，有時，他們會發(fā)現(xiàn)從未見過的花。每次不同的經歷，都會激發(fā)孩子們探尋的動力。四季，森林里都會有孩子的身影。

春天，我走進森林。春天，森林里的草幾乎全是黃色的。但，有一種草，卻歷經寒冬而不枯黃。它有著細長苗條的葉子。第一次，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我為它的青綠而傾倒。我拔下了一把，喂牛吃。牛卻撇過了頭。原來，它并不是喂牛的草。它是有著幽香的高貴的草，叫蘭草。

夏天，我也走進森林。森林里有蘑菇。蘑菇的種類有雞蛋菌、青岡菌、松樹菌、大腳菇等。我會在雨過天晴的時候，拿了籃子，鉆進森林里，尋找蘑菇。我在大樹下，在樹葉堆里，看見，蘑菇頂著小小的傘蓋，冒出地面。我還看見過，傘蓋很大的雞蛋菌。它傘蓋的直徑足有三十多厘米。那是，我見過的傘蓋最大的蘑菇。

秋天，我還走進森林。森林里青岡樹的果實成熟了，青岡籽掉落一地。松鼠將青岡籽從地面搬運到洞里。它們?yōu)槎靸浼Z食。松鼠很謹慎，看見人影，會飛快地逃竄。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它背著毛茸茸的卷尾巴，上躥下跳。

冬天，我仍走進森林。冬天，森林變得開闊了。青岡樹的樹葉掉光了。森林里，光線敞亮了。蛇也冬眠了。冬天，森林安全了。我會在冬天，將森林逐片走過。森林的輪廓印在腦海里。我知道了，森林里哪個位置有梅花樹，哪個位置有鐵皮石斛，哪個位置的樹葉成堆。

這是我已知的白天的部分森林，植物世界的部分森林。森林還有我迄今未知的面容。那是夜晚的森林以及動物世界的森林。

我從伯父的嘴里，了解到夜晚的森林世界。夜幕下，森林里，野雞成串歇在樹上。伯父說，晚上，只要將電筒光對準野雞，野雞就會眼盲，飛不走。這時，野雞最容易被獵殺。伯父喜歡打獵。他有自制的火藥槍和子彈。他會在夜晚打野雞。我央求他帶上我。但是，他說我太小了，跑不動。至今，我不知道，夜晚，野雞是怎樣睡在樹上的。

森林里，還有黃麂子，還有野豬，還有獐子。這些動物，我都沒在林子里見過。但是，夜晚，我能聽見黃麂子的叫聲。有時，它的叫聲離村子很近。從未見過的黃麂子的叫聲，猶如巫師的聲音。人們說，它的叫聲，預示著車禍。

帶來壞消息的黃麂子，增添了森林的魔力。在我離開村子前，夜晚，坐在樓房頂上，聽著從森林里傳來的樹葉的嘩嘩聲，我仿佛聽見女巫的召喚聲。每次聽見這樣的聲音，我都會難以抑制內心的沖動。我都會想走向遠方，走向森林的深處。我，猶如《荒野的呼喚》里那只叫巴克的狗，古老荒野的欲望在身體里升騰。這讓我最終走向了高原。

今天下午散步，我特意帶先生到村子后山林子里。先生為村里有這樣的原始森林而欣喜。我對先生講，小時在林子里所經歷的。如果沒有這片森林，我在村里的日子會是多么地暗淡無光。

先生說，人需要走向大地，走向遠方。森林，是人的存在所必須的。如果，人遠離森林，就會失去原始野性的呼喚。最終的結果是，人變成了籠中圈養(yǎng)的雞。